倪瓒不仅是山水画宗师,也是墨竹画的一代大家。他的古木竹石,堪称绝活。尤其是,他对于墨竹绘画施以主体介入,已然将一般意义上的状物写貌转变为一种主观的抒发:“以中每爱余画竹,余之竹,聊以写胸中逸气耳,岂复较其是与非,叶之繁与疏,枝之科与直哉?涂抹久之,他人视以为如麻如芦,仆亦不能强辨为竹,真没奈览者何,但不知以中视为何物耳?”所谓“聊以写胸中逸气”,成了倪瓒墨竹的代表风格。对于其中的一切结构营造,倪瓒技艺炉火纯青,绝对是一流的高手。
当然,如此章法、题材、笔调者在倪瓒作品中并不少见,但这一件用笔尤为率意,干湿浓淡的变化尤为自然,开合聚散尤为和谐,造型也尤为赏心悦目。诸如,树木虽只一株两杈,却一高一矮、一粗一细、一明一暗,寓丰富变化于简练之中;树干微向左倾,丛篁趁势向右,覆于石上,开合自然,呼应精妙;竹枝绵里裹针,竹叶或“个”字,或“介”字,秀丽飘逸。总之,木虽古而生津,竹虽嫩而劲健,石虽坚而虚灵,坡虽平而坦荡。全部点划,一气呵成。背景虚空,如旷野荒郊,所谓“无画处皆成妙境”是也。
对于倪瓒的古木竹石画,许多研究者认为枯树和翠竹是作为比兴的形象出现的,不同于一般的景物描绘,是特殊社会生活的标识。以枯树的挺劲高直比喻人的正直不屈,以竹的清幽有节比喻人的雅逸、清高和气节。倪瓒多以赞扬竹君的品格来喻己,或与此君品行相同之人。学者高居翰认为:“倪云林画的枯树高大挺拔、气宇轩昂,粗而挺劲的线条透出端直清肃的气概。枯树的树枝,劲利有力,细枝有弹性似地伸向蓝天,表现出旺盛的生命力”“高树下,荒坡上,偶然冒出几株清清翠竹……竹竿一般较细,但枝却劲健秀颀,叶的堆叠,显示出欣欣向上的朝气和生命,仿佛荒寂中清新的歌。让这些高大、清高、坚实的形象组合在一起,很能寄寓心中的感受,这是倪云林心物同构的一种形式”。但是,古木、竹石在倪瓒作品中出现也并非完全出于比兴的原因。倪瓒所画枯树翠竹,应该是与他所倾心的“萧疏淡远、清幽素净”的特别意境有关。
《古木丛篁图》是倪瓒为都司刘元晖作,洪武二年己酉(1369)五月十二日良常雅集时赋诗重题并记录了当时创作的场景:“玄晖五字为君休,今日元晖却姓刘。解道眼前无味句,丛篁古木思悠悠”“元晖君在良常高士家雅集,午过矣,堂客饥甚。元晖为沽红酒一罂,面筋二个,良常为具水饭、酱蒜、苦卖,徜徉逐以永日,如享天厨醍醐也,复以余旧画索诗因赋。王元举明仲、张德机咸在焉”。这段话生动地点明了古木丛篁的含义,乃是代表着画家思古之悠情、人生之慨叹。
画上另有一首梅隐叟题咏七绝:“老树槎枒节未摧,凌霄耸壑倚岩隈。此君拟结岁寒友,生意春浮紫翠堆。”该诗超然物外,以凝练的意象与清冷的笔触,诗意诠释了倪瓒的画境,既保留了自然物的形质,又赋予其内在的坚韧感。诗画一律,图文互动,相得益彰。
传至明清,书画鉴藏家们则对《古木丛篁图》多有评点。吴其贞云:“画法秀嫩”;卞永誉云:“石闲古木苍然,新篁娟秀”;庞元济曰:“高树槎枒,丛篁披拂,平坡岩谷,各具天真……洵为经意之作”,皆中肯贴切也。
原文刊登于《光明日报》2025年6月15日12版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