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坯撩好,留一点米在食锅里,食锅里有米汤,添柴入灶再熬,慢慢熬,熬到米汤稠稠时,舀起,是稠粥。家乡之粥,营养佳物,有一种粥叫“北瓜粥”,微咸,粥中有南瓜丝,菜亦省了。北瓜就是南瓜。
老家对一些瓜菜、食粮的叫法让人有点莫名其妙。
比如,把茄子叫成“落苏”,把黄瓜叫成“胡瓜”,把四季豆叫成“扁节”,还有最极端的是把“南瓜”叫成“北瓜”。如果村子里有人叫南瓜,那他肯定不是本村人。
老家的夏天,要是没有了北瓜,就不称其为夏天了。
春雷响过,雨水一天一天多起来,村里人把去年留下来的北瓜籽从团瓶里拿出来,趁了雨,两粒一坎或三粒一坎埋到自家菜园地里。北瓜籽大都埋在地头、地塝边上,这样不占菜地。菜地里还要种辣子、扁节。有些勤劳的人,把菜园地里种剩下的北瓜籽,随手埋到道路旁,田沟边,荒草滩上,生来的北瓜就是他的了。
北瓜极容易种,随处可下种,根根能繁衍。你下了几粒北瓜籽,它就长出几根苗。省力又省肥,猪粪牛粪弄那么一垛,盖上些杂草,它疯狂地生长。靠了北瓜杈的,攀着北瓜杈一路长过去,一边开花一边长;匍匐在荒地上的,长过来又长过去,郁郁葱葱遮出三四个团笆那么大块。北瓜花盛开,招来蜜蜂、黄蜂,还招来各色各样的虫豸,它们各忙各的,这朵花钻一下那朵花钻一下,不吵架也不打架。突然,有一朵北瓜花下面,长出来一颗小小的圆嘟嘟的北瓜来。北瓜,一天一天膨胀着大起来,北瓜屁股上的花掉了,留下个疤,大到和吃饭碗着不多,就可以摘来炒了吃了。
青皮的北瓜叫嫩北瓜,可以炒了吃,可以包北瓜馃,煮北瓜粥吃。留下几个做种籽的北瓜,把它们养到皮黄肉绉,皮上一层白,薄如霜,到临近降霜前,摘来,一个一个码在灶间的几扇窗门上,吃一个刨开一个。北瓜籽挖到一张报纸上,晒干,藏起来,来年开春靠它们生儿育女,延续后代。
北瓜粥最好吃的是嫩北瓜粥。去菜园,拔开北瓜藤,双手捧了北瓜,“啪”一下,摘一个小客碗一般大的嫩北瓜,赶紧撕块北瓜叶贴到北瓜蒂上,北瓜蒂已经流出了粘胶一样的水了。
把嫩北瓜放水里洗洗,切成丝放进早已煮着的白米粥里。煮一段时间,放点盐再煮,煮成不稠也不稀,冷一冷,盛一大碗,“胡撸胡撸”一口气喝下。不要油,不要菜,就那么吃,好吃。
我老家隔壁有一位入赘的男子,北瓜粥煮得特别好吃。他是女人性格,他老婆是男人性格也有男人般的力气。夏天里劳动一回家,他就开始煮北瓜粥,老婆做杂事。北瓜粥熟了,他老婆拿起“碎肌碗”(烧有裂纹的粗大瓷碗)盛上,“胡撸胡撸”一口气喝三碗。剩下的是他和两孩子的。有一天,老婆斫柴回来,一气喝了四“碎肌碗”北瓜粥,丈夫说:儿子女儿还没有吃,粥又没有了。为此妻子同他吵了起来。男人使上了女人性子,躲到柴间房稻杆堆里,两天两夜不显身。一村人寻了两天两夜,从稻杆堆里把他拽出来,他身体晃荡,东倒西歪的,像一条醉汉。老婆见过,从菜橱里捧出一“碎肌碗”北瓜粥塞到男人手里:“以后,你吃‘碎肌碗’,我吃白碗;你吃四碗,我吃三碗。”
村子里没有哪一家不种北瓜。住在村里的“长年侬”也种北瓜。“长年侬”应该姓唐,他是七都唐村人,来六都我村一地主家做长工(我们那叫“长年侬”)。“长年侬”就住在后山脚下的那个庙里,庙小:佛祖、观音、罗汉等画在三面墙上。春天里,他把北瓜种在小庙两边排水沟里,小庙后边排水沟里也种。沿着庙墙,他斜着搭上几根木棍。吃上几场春雨,北瓜秧挣出了土,过几天,藤牵窜出来,藤分杈的位置伸出棉线一样粗细的须,须一粘木棍迅速绕几圈,缠住,叫北瓜藤顺着木棍往上爬,爬呀爬,爬到小庙顶,一到小庙顶,蛮不讲理地爬满整个庙顶,密密匝匝,盖住黑瓦。
“长年侬”种北瓜种得好,嫩北瓜绿油油,摘一个来切丝切片,放锅里煸、炒,味道滑、酥;老北瓜皮黄肉红,剁块焖,味道甜、糯。
一个夏天里,“长年侬”三天两头煮嫩北瓜粥喝,一个秋天里,“长年侬”也是三天两头煮北瓜粥喝,煮的是老北瓜粥。
小庙坍塌已久。每年,总有那几颗躲在瓦砾堆里不死心的北瓜籽,经春风春雨,长秧、开花、又结果。嫩的,老的北瓜,一只,一只很委屈地卧在杂草丛里,自生又自灭。
应该是“长年侬”留下的北瓜血脉。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原来那个会种北瓜,会煮北瓜粥的“长年侬”了。
拿番薯煮粥那是秋天的事啦。
粥煮好,舀到坯头里(瓷瓮)盛着。祖母洗一下食锅,换上清水再烧开,捧过饭甑搁到锅底,盖上锅盖,开始添柴蒸饭,把半熟的新米蒸成全熟,蒸得喷喷香香的。
饭甑里的饭,蒸到香气绕满灶间,再退柴熄火,焖一焖,让稻谷的香气压到米饭粒里去。
开饭啰!拎起饭甑盖,缕缕饭香,扑鼻而至。盛上一碗,就着辣椒熬酱,此时此刻,世界静止,独一脑子金光灿灿,满嘴巴福水涟涟。
时到大雪节气,祖母又把那只过了夏天的,闲在菜橱顶上的饭甑拿下来洗刷干净,拿来蒸糯米饭。
糯米饭,是拿来切过年的糯米糖的。
一年又一年,祖母从饭甑里蒸出了很软很黏的糯米饭。当祖母揭开饭甑盖时,我马上举起手里老早端着的那只饭碗,讨要一块。祖母笑笑,即伸手进饭甑里捏起一个糯米饭团,放到碗里:“到堂前去吃吧,不要站在这里碍我做事。”
蒸熟糯米饭,祖母还有好多套工序要做,比如:起锅、把糯米饭摊到团笆里、洗一下饭甑、换洗一下食锅、再蒸一饭甑糯米饭……
饭甑蒸出的糯米饭是香,那糯米饭团更香,香得有筋道,不需任何调料和菜肴,一口气,就把饭团吃进了肚子里。
往年的生活尽管有些困苦,但每到过年,家乡的家家户户还是要熬点番薯糖,切点糯米糖的。
切糯米糖要用冻米,冻米为什么要在大雪节气以后蒸呢,是因了气温之故。大雪后,气温低,蒸熟的糯米饭不会变质。
祖母将饭甑里蒸熟的糯米饭倒到团笆里,用筷子一点点拨开,摊成薄薄一层,端到阴凉又通风的房间里晾着。四五天后,糯米饭风干得差不多了,用双手将团结着的糯米饭,掰揉搓开。揉搓开的糯米饭,摆着继续晾,晾到一粒粒收缩结晶,如原糯米大少,它们此刻,如水晶般晶莹剔透,有光有芒了。
祖母把晾干成晶莹剔透的糯米饭,用团笆搬放到晒坦里,让太阳晒,把其晒透。直晒到糯米饭体内的水分被阳光吸收干了,恢复到糯米原前的坚硬度,甚至比原前的糯米更坚硬,这般的糯米饭叫“冻米”啦,“冻米糖”,“冻米糖”的名称就是这样来的。
把坚硬的冻米装入瓮中,待到年逼,从瓮里拿出来用旺火炒,一炒,冻米膨胀起来,体积增到两粒或三粒糯米大。
番薯糖年内就熬好了,放在坯头里,捧出熬化,拌进炒过的冻米,力大男人拿面汤管(木棍)在木桶旋转搅拌,搅拌均匀,一勺勺畚进榨板榨圈,拿条四方木凳用力砸实,撤退榨圈,拿薄刀一刀刀切起来,就要过年了。
每年临近年关,村里切冻米糖那段时候,祖父就吃香起来。入夜,吃过夜饭,祖父拿起灶头上的薄刀往左腋下一夹,给人家切米糖去。祖父切米糖全村第一。它切的米糖一点亦不拖泥带水,片片有棱有角,片片厚薄一致。得来报酬一打米糖,是我的夜宵与早点。
饭甑的前身应该是一种叫“甑”的烹饪用具。
甑是放在鬲、釜之上的蒸器,类似于现在的箅(bì)子、蒸格。
甑,是中国古代的蒸食用具,为甗(读yǎn)的上半部分,与鬲(读lì)通过镂空的箅相连,用来放置食物,利用鬲中的蒸汽将甑中的食物煮熟。
据考古发掘,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了陶甑,商周时代出现了铜甑,战国又出现了铁甑,慢慢地进步到木甑。
后来的饭甑,一般是用木条箍成。
饭甑形状,一般是上大下小,桶状。饭甑外围,竹篾编织的篾条分上下两条箍紧,两侧锯出木耳朵,方便端持。有盖,底部有镂空的木底盘,让蒸汽透过。
饭甑通常使用杉木制成,家乡山野遍植杉木,杉木生长迅速,郁郁葱葱笼罩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。杉木纹理通直,结构均匀,材质强度相差小,不翘不裂。木质轻韧,强度适中,质量系数高。柔软的材质适合加工成各种生产生活用具,适合制作饭甑、板盖、榨圈等饮食用具,不会像松木等木材,会有树脂渗出,粘黏它物。
家乡的饭甑有大小之分,小者蒸饭可供一家食用,大者蒸蒸饭能供几十人食用。村里某家办红白喜事都用大饭甑,大饭甑只有几家有,邻里间相互借用,具桃花源遗风。
在后来的汉语里,便将这种底部有许多透蒸气孔格的炊具,称之为饭甑,即为蒸饭用的甑。
饭甑,成为家乡家庭里做饭的主要工具是有其历史原因的。家乡属江南,自古以稻米为主食,而旧世的家庭,以大家庭聚居不分开为荣,人口一般较多。吃口多,一次需煮食需要的米很多,加上落后的农耕,田地里的活儿需长时间对付,家庭主妇们为了节省时间,通常早晨就一次把三餐的米饭蒸好,省下时间,去田地间劳动。
家乡拿饭甑蒸饭,有一套程序,如一场大戏,按部就班,一幕一幕地演。
烧。按做饭大米量,舀水入锅,点柴加热;煮。淘好的生米,倒入冒细小水泡的铁食锅内煮;撩。食锅里生米煮成半熟,用灶漏捞出沥干,倒入饭甑;蒸。另一只大锅中水烧开后,放上饭甑开始蒸,蒸到雾气缭绕饭甑口,继续蒸十几分钟,饭香溢,满屋可闻,熄火静闷。
饭甑蒸饭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,体现时间统筹,蒸一次饭吃两餐,一次蒸大量米饭,中餐、晚餐不需再次做饭,将饭甑再次放入锅中加热即可食用。
节约了做饭时间,腾出手来,放置于田地山野,这是家乡祖辈积累起来的一种生活智慧。
饭甑蒸饭,没有锅巴生成,锅底生成锅巴极易烧焦,烧焦了就浪费了粮食。
煮饭、蒸饭的时间长,要燃烧掉大量的柴火。家乡人精打细算,夏天柴火燃烧产生的炭火,用水杀一杀(浇灭),冷却后畚入竹箩里存起来,待到朔风劲吹,雪霜降临冬日,拿出来使用。冬天,灶里产生的炭火,则直接会被铲到火炉中,用于取暖。
在用饭甑蒸饭的过程中,主妇们会见缝插针,同甑备菜。饭甑里饭不满,将菜放入饭甑,跟饭一起蒸熟,著名的浏阳蒸菜就是这么产生的。
家乡灶头上泥有一孔蓄水铁槽,利用蒸饭炒菜的边余热量,把水烧温,用来洗脸刷牙。蒸饭炒菜时间长了,铁槽的水也能被烧开。后来发明了一种铜管,砌泥灶时安装到灶堂里,出水口朝灶台外,做饭的同时把饮用的泡茶的开水也烧好了。
通过这饭甑蒸饭的做法,主妇们既能把一天的米饭一次做好,又能解决洗脸、刷牙、喝水问题,如此的效率,这也就是为什么家乡的厨房,虽然形制外观多有不同,但是基本结构都是一样的,大锅、瓮坛缺一不可。饭甑自然也就成为了家乡家庭厨房的必备炊具。
隔壁村有位砖匠,俗名叫“瞎子”,封砖墙盖泥瓦是墙竖雨不漏。他泥的灶,同样人口之家烧柴做饭,比别个砖匠泥的灶要节省一半。有一次给人家砌墙,中饭时拿碗到饭甑盛饭,铜瓢一畚,饭里畚出一只小孩布鞋,“瞎子”默声不响,把那只布鞋用水冲了,晒在阳光下,复又畚饭入碗,大口大口扒将起来。他与我说起这个故事,我不解地问,你当时怎么不响呢?“瞎子”说,那家吃口多,困难,饭蒸熟了什么毒亦没有了。
饭甑入诗文的例子颇多。
且看宋代范成大《偶书》:
太行巫峡费车舟,休向沧溟认一沤。
日下冰山难把玩,雨中土偶任漂流。
元无刻木牵丝技,但合收绳卷索休。
惟有酒缸并饭甑,却须粳秫十分收。
唐代佚名诗:
琵琶多于饭甑,措大多于鲫鱼。
宋代陈著《浪淘沙 示吴应奎》:
迟饭甑炊红。青翦蔬丛。鸡声邻里狎田翁。兵后故人能有几,岁晚江空。 谁信淡交中。依旧情浓。白头青眼转惺忪。相见莫教轻别去,负月孤风。
宋代苏轼《次韵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三首》:
饥人忽梦饭甑溢,梦中一饱百忧失。
只知梦饱本来空,未悟真饥定何物。
我生无田食破砚,尔来砚枯磨不出。
去年太岁空在酉,傍舍壶浆不容乞。
宋代范成大《夏日田园杂兴》:
二麦俱秋斗百钱,田家唤作小丰年。
饼炉饭甑无饥色,接到西风熟稻天。
唐代白居易《食笋》:
此州乃竹乡,春笋满山谷。
山夫折盈抱,抱来早市鬻。
物以多为贱,双钱易一束。
置之炊甑中,与饭同时熟。
宋张师正《倦游杂录》:
山民或以搆茅庐,或以为桥梁,为饭甑。
明陈继儒《珍珠船》卷四:
江陵号衣冠薮,人言琵琶多於饭甑,措大多於鲫鱼。
现代潘漠华的《乡心》:
那边便满是破饭甑碎碗片和一堆堆的断砖残瓦。
家乡木制的炊具中,饭甑的造型是比较简单的,它只有三个部分:饭甑身、饭甑底、饭甑盖。饭甑之所以能将生米蒸成熟饭,是因它有四五块木板拼接起来的饭甑底——甑底木板之间锯出一条条缝隙,缝隙如丝线宽,这样宽度的缝隙蒸饭时,米粒掉不出来,又可让沸腾的热气过缝隙朝米粒里钻。有的饭甑缝隙太宽,便在蒸饭时摊进一块纱布,不让米粒掉出来。
桶师傅箍饭甑,木师傅、竹师傅是不会给人家箍饭甑的。旧时,淳安手艺人严格恪守着手艺行里的职业道德,分工明确,井水不犯河水,你做你的木工,我做我的篾匠,他箍他的饭甑。桶匠和木匠手头下都做的是木器,但有区别。桶匠应该是小墨,做的是轻巧木器如饭甑、米桶、粉桶、水桶、尿桶、马桶、脚盆、面盆等。
桶匠用的工具与木匠有些不同,有锯、有刨、有斧、有锤。桶匠做活,刨不离手的是那把一字刨,左右上下,往木料上刨,刨得木料成形成貌。
桶匠箍饭甑,先用杉木板一块块拼接桶身。每块木板两边刨出斜的口子,口子要刨得平整、光滑,并用竹签榫卯接合,接合处先涂上生漆,黏合后不透光,不漏水,丝丝入扣。再制饭甑底,用一根竹尺,在饭甑壁底部内侧四周量一量,按尺寸拼好一块透气的底板,就是甑底了。
有一首《竹林词》写桶匠:
箍桶师傅本领高,作刀一把篾几条。弯板几块都散失,篾圈一个箍得牢。滴水不漏才付钱,漏水不算大好佬。如箍马桶漏大粪,急得阿嫂去上吊。
是桶匠工作写照,亦有趣味。
箍饭甑身,用铁条或竹篾编的条,上下两道,套进甑身,敲击一凹口木块催紧。
祖父逝,祖母逝,家里的那只饭甑由母亲大人接过来继续蒸着饭。
如今,年迈的母亲大人也改用电饭锅烧饭了。老家灶房的菜橱上,那只为几代人蒸过米饭的饭甑,已尘灰蒙面,板块散架,母亲大人却始终舍不得扔掉,母亲大人说:饭甑是不忍心扔掉的,让它摆在那里吧,看着心里舒服一些。要是有一天你们到老家来,灶房烟熜里不见烟了,那么,饭甑就不用了,我也就没有了。
主办 | 淳安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责任编辑 | 佘坡
CHUN AN WEN Y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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